长安雁不回

我的玫瑰永不凋谢。

我在罗马的车站里见到了我这辈子见过最有趣的一对情侣。那时我正坐在候车厅里读一本书,过于整齐的脚步声就在我身边响起,绕过我,在我对面的座位前停下来。
于是我的视线上缘出现两双一样形制的军品短靴,其中一双大咧咧撇一个只有如此才能舒展开那双长腿的角度,另一双在主人坐下的下一秒就把其中一只担在了另一边膝头。
然后两双军靴的主人开始交谈,我没注意右边那个问了些什么,左边那位的回话倒把我的注意力从书本上吸引开。我确信问话的那个用的是意大利语,但左边那个的回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毛子味儿——他用俄语回话。
我抬头短暂地看了他们一眼,那是两个显然结伴旅行的男人,一身穿戴搭出混杂的休闲和摇滚味儿。他们并没有注意我,仍在继续听上去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却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是你来迟了,我不得不等了你两个钟。”卷毛摘下墨镜盯着对方指责道。
长发的俄国人表情平静,用简短的一句话来辩解。
“不,”卷毛皱眉,“我还以为我要等你一整夜。”
俄国人的语速加快了,句子也开始加长——我开始恨我在俄语课上打的瞌睡。
他们几来几去,然后把一场交谈变成了争执,如果不是他们仍控制自己的音量,那几乎可称争吵。卷毛打断了长发的辩解,神色恼怒语速过快地回击——他气得开始用俄语。
于是他们继续争执——交谈,我一个词儿都听不懂。
可那争执很快渐趋缓和,忽然,长发劝慰道:“好了,我们可是在回家。欢迎回到维罗纳。”这句我听懂了,因为他突然切换成意语,而且绝对足够流畅。
这句话安抚了怒气冲冲的卷毛,他安静下来,然后毫无必要地抬了一句杠:“我们还没到维罗纳。”
“我们会到的。”长发回答,“朱丽叶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了她时间,我猜她会在车站等你。”
卷毛不平:“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而不是她自己的哥哥?”
“想给她哥一个惊喜?”长发露出一个笑容,“真抱歉,可你也不想她看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哥哥吧?”
“我甚至没给她带礼物。”卷毛抱怨,话题无可救药地变得甜蜜和琐碎,紧张气氛开始一江春水地松懈。
“她不会介意的——”长发回答道。顿了顿,他的后半句话又切回了俄语。卷毛就像没听见这差异,依旧稀松平常地回答,我猜他没意识到自己指责的语调里都带着下意识的亲近:“都是你的错。”
长发显然表示了同意,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很快他们又重新开始了交谈,俄语和意语来回切换,有时他们都用俄语,有时都用意语,更多时候他们驴唇不对马嘴地陷入旁若无人的自在气氛里,变成天下最可爱的一对异国恋,让坐在他们对面盯着书页偷听的人不自觉地开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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