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雁不回

我的玫瑰永不凋谢。

漫长的死亡03

03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战争持续得太久,连要用自己的命去填的人也都信了这句话。

因此狄米特里并不惧怕死亡,一颗子弹足以带走生命,不过是砰然一声,留下发烫的枪管和奔涌的鲜血,大多数时候它干脆利落。偶尔也有些死亡会延续,生命在时间滴答行走的声音里枯萎。

到很久之后,狄米特里会思考其中哪种才算仁慈,现在他无暇顾此。

再开口的时候他哑着嗓子。

“我去叫彼得,”他在提伯特声嘶力竭的咳嗽里头穿好外套又去拿枪,“亚历山大应该也不远。”

“别。”提伯特说,他扯住狄米特里的衣摆。他不是在与人商量,尽管狄米特里若是选择拒绝,他也绝拉不住他。但这句话被他说得很急,又带出一声咳嗽来,它并不拖沓,却足够破败,它结束之后提伯特不得不为此喘息。

狄米特里再不坚持,已然抬起一半的身子坐回原处,过于缓慢地,看上去那咳嗽消耗他的力气还要大过提伯特的,这咳声里碎裂的是他的肺叶,衰弱的是他的心脏,冷掉的是他的血。

提伯特这才放开了他。

“抱歉。”

过了一会儿狄米特里才反应过来说这话的是提伯特。提伯特不总说这种话,它因为生涩和艰难而格外令狄米特里感到无所适从。

“不,”狄米特里从不喜欢在提伯特身上看到陌生东西,像是这句抱歉,像是那些咳嗽,像是任何一道新鲜伤痕,他干脆回绝,“干嘛道歉?”

提伯特喘着气,并不解释。提伯特一向不喜欢做出解释,他的沉默不令人陌生,于是在此时它令狄米特里感到宽慰,狄米特里把自己放倒,侧身躺在提伯特旁边看着他,像是从未看过他。

这不好受,看人遭罪从不是件好受的事。提伯特仍在压抑咳嗽,也显然仍不成功,连带着身体都在颤抖,每咳出一声,他的肺叶就又颤抖着破碎一点,提伯特的表情绝不好看,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字眼儿来,“操,”在他来得及握紧拳头之前另一只手凑了过来,于是提伯特攥住狄米特里的手腕,只是他还能使出的力气可称悲凉,“…操。”

他忽然偏头看了狄米特里一眼。

狄米特里为这一眼而僵硬,并不清楚的月光下他能看清提伯特想说的一切。提伯特的眼中总藏着座燃烧的冰山,现在因为痛苦而烧得几乎疯狂,狄米特里在一眼里就看见它的崩塌。提伯特看向他像看向希望,提伯特在渴求一场暴雨一颗子弹,能够浇熄一切火焰,结束所有挣扎,蹿腾的野火连同希望的火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连同苟延残喘的性命。而一旦他开口央求一场利落的死亡,狄米特里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但提伯特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然后重新转向浓烟遮蔽的天幕。

不知幸运还是不幸的是,痛苦总会止息,尘雾在黑夜底下蔓延着散开,月光之下战场逐渐清晰,于是紧张气氛代替烟雾在空白里升腾,下一轮进攻随时可能开始,虽然现在双方仍悄无声息。提伯特的咳嗽渐渐消去了惊天动地的劲头,被打穿了肺叶的疼痛跟着咳嗽退潮一般缓慢散去,提伯特憎恶被迫的无知无觉,此时却想感谢它。

“我不咳啦。”提伯特说。他松开了狄米特里的手腕。

“好。”狄米特里只得附和他,因为提伯特甚至微笑了一下。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狄玛。”提伯特把手放在胸前轻覆着自己终于停止作痛的胸口,它的起伏过于微弱,他自己也不大觉得出来,他的肺不再破碎,兴许是已经没得可碎,失血带走他的敏锐,他抚着的伤口甚至不大像是自己的皮肉,一切感觉都远去了,像被罩上天地之间那层尘雾。狄米特里再次向前靠近他,靠得太近了,就顺势用一只胳膊去揽他,又因为不想碰疼伤口而小心翼翼地向下,横拦在提伯特的腰腹上,“知道自己要死了的人总会有些愿望,我以前还以为这都是扯淡,妈的。”

狄米特里点头。提伯特望着天,理当看不见这个点头,但他就是说了下去,也许因为狄米特里从没拒绝过他。这句话并不像以往那些,说它的时候提伯特甚至放轻了已经很轻的声音,像在安慰得不到礼物的孩子:“你别怕。”

狄米特里收紧了揽在提伯特腰上的手。

然后就是安静。安静如同一场大雪飘落在他们身上。维罗纳的那场大雪直到深夜都没有停下,火炉被添满木柴仍在熊熊燃烧,于是屋子是温暖的,大人在孩子额头落下晚安吻,孩子陷落进云朵般的好梦。

烟尘几近散尽,交战仍未开始,疼痛已经远去,提伯特小憩一样闭上眼睛,遮起他的火光就没人能眼见那火焰熄灭。他露出连不长眼的枪炮也不会忍心打扰的安静表情,让狄米特里几乎觉得这安静能持续永恒。

但它不能,很多时候狄米特里恨死了自己的清醒。

“…提伯特?”半晌之后,狄米特里低声叫他。

没有回答。维罗纳的孩子在大雪里沉睡,那梦境无人能够窥探分毫。

狄米特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衰弱的心脏终于开始发出它的抗议,它在安静里砰通作响,又紧拧成皱缩的一团,狄米特里试图用深呼吸让它平静下来,但它仍让他寒冷和疼痛。揽着提伯特的手又开始收紧,它发着抖——他再不用怕碰疼他的伤口——他又去贴近提伯特,因为尽力不打搅这安静而格外缓慢,直到再没法和他贴得更近,狄米特里埋头进提伯特的颈窝,任大雪将他们覆盖。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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