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雁不回

我的玫瑰永不凋谢。

【提朱】秘密

01

“我亲爱的猫王子。”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02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朱丽叶猛地坐起身,扔掉书赤脚跳下了沙发。她匆忙用脚尖把歪在一边的拖鞋转正,趿拉上它们跑去开门,鞋底打在地砖上,留下一串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提伯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他的小表妹裹在浅粉色的吊带睡衣里,散着一头因为百无聊赖而在沙发上滚过几圈的长发,抬头向他微笑,明亮眼睛和稚嫩声线都浸着蜜糖。

“嗨,提伯特。妈妈说过你今天要回来。”

“是吗?”

提伯特牵了牵嘴角。他拎起行李箱搬进门,没等把家当在地板上放稳,朱丽叶就径直撞进了他怀里。提伯特僵着,柔软的、小巧的朱丽叶埋在他胸前,与他的距离无限贴合,而他握紧了未及放开的行李箱的手柄。在他能做出别的什么反应之前,朱丽叶已经结束了这个紧密的拥抱。

“我真高兴。”女孩儿笑着说。提伯特笑着去揉她的头发。

从提伯特被父母接走已经过了两年。提伯特十七岁,早不像年幼时仍需有人照拂,但他的父母仍觉得在双方都无暇理他的时候把他塞给卡普莱特是更正确的选项——就像之前他们漫长的争吵、分居、离婚和法庭对峙过程里一样——在这事上他们的意见过于诡异地保持了一致。于是提伯特拎着他少得可怜的行李,站在曾住过的地方敲门,他没仔细计算过,但总疑心自己在这个地方待过的日子长过和父母任何一方共处的时间。现在,这扇门上悬挂的小小装饰品是在他离开的两年里新换过的,他因此感到了陌生。他两年没见的表妹刚刚上了初中,冲进他怀里的劲头就像她仍是七岁。

 

03

提伯特的姑姑为了侄子而放轻声音发话时,朱丽叶正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那椅子放在窗边,斜对着提伯特睡觉的沙发,朱丽叶屈起腿整个人窝在里面,把书支在膝头,下巴歪放上胳膊。

“给你哥哥盖上点什么。”

朱丽叶应了一声,视线从过于明亮的书页扫向她哥哥。提伯特侧身躺在沙发上补眠,朱丽叶母女之间的小小对话没能打搅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舟车劳顿给他带来的疲惫与风尘仆仆化作眉宇之间那道不自然的皱褶,免不了让十七岁的提伯特显得过于老成。

朱丽叶眨眨眼,轻手轻脚走下那张椅子。她先是把脚踩在了拖鞋上,然后下定决心,赤脚踩上了冰凉地板。椅背上搭着她的一件长外套,她顺手扯下了它,靠近提伯特的时候有些过于小心翼翼,像在草丛深处看见一只对人类的到来无知无觉的可爱小动物,想要去抚摸一把它柔软的皮毛。

小动物落入了朱丽叶的网,那件外套——粉色,点缀精致的白色纹路——被她披在提伯特身上,它只够覆盖提伯特的上半身,却似乎已经冲淡了提伯特睡梦里也不曾完全放下的疏离感,让他的安静更加妥帖和人畜无害。

朱丽叶几乎为她表哥和这件外套之间的反差而笑出声音,可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她重新屈腿放上椅子,试图回到原先的姿势里,可她的视线让落在书页上的阳光灼得不安起来,一会儿放在没被看过的文字上,一会儿又因为过于明亮而转走了,转向光线更暗的室内,转向熟睡的提伯特,和盖在他身上的粉外套。

 

04

“朱丽叶,别这么没大没小。”老卡普莱特出门之前的最后一句话这样说道。朱丽叶正横坐在长沙发上,后背倚着沙发扶手,半侧过头漫不经心地看电视,遥控器抓在她手里,与沙发成套的抱枕一个被她环在胸前,另一个被坐在旁边的提伯特倚在腰后。

朱丽叶一脸茫然地接受了这个指责。她抬头,从上往下寻找自己因何收到这样一句提醒,视线扫过提伯特的侧脸、肩膀、弯折的胳膊和端起的手机,然后才终于看到自己横伸出去的双腿——它们正因沙发长度的不足而颇嚣张地担在提伯特的大腿上,被提伯特的深色裤子衬得过分冷而白。她轻巧地收回了它们。提伯特追着它们收回的轨迹从下往上看向朱丽叶,他轻挑眉,又笑了一笑。那是一个表示他并不在意朱丽叶的“没大没小”的笑容,即使老卡普莱特所说的话本身也并不一定真是关于“没大没小”。提伯特仍坐在原处,指尖在手机上点动了最后几下,然后他适时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他的姑姑从厨房里提高了声音发问,于是提伯特也同样提高声音回她。

“我带朱丽叶出去走走。”

然后他才回头问朱丽叶,那比起询问来更像是一句陈述,“——一起?”

朱丽叶扔掉遥控器,跳下了沙发。

 

05

朱丽叶和提伯特共享秘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有一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时,你很难不与他共享些秘密。

提伯特打过的架和为它们受过的伤,那时朱丽叶还太小,原本围观男孩儿们的战局,却有勇气把砖头扔向提伯特对手的后背,于是提伯特拉着朱丽叶的手在巷子里奔跑,把试图追上他们的愤怒叫喊全数扔在身后。

他们养在林子里的流浪狗,爬上过的马背、树木和山峦,赤脚趟过的河流和在河畔燃起的火焰,他们不得不烤干衣服再回家去,以免受到盘问和训斥。

提伯特送给朱丽叶的一把刀,小巧,锋利,漂亮又危险。

在卡普莱特家地下室柜子底层翻出的手枪——他们仅凭好奇心摸索着拆掉了它,然后发现再无法重新拼装整齐,索性毁尸灭迹。

诸如此类。

现在他们有了另一个秘密。提伯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的时候朱丽叶以为这就是那个秘密——在他们从小所受的严格家教里烟酒一类物什绝不代表体面,而提伯特则从不在乎太多,如果他不想在家里抽烟,他要顾及的大概也仅仅是对长辈的礼貌。提伯特在朱丽叶理所当然的视线里燃着一根烟。至少他没去瞒她。

然后提伯特开口,语调太过漫不经心,以至于朱丽叶只能认为这种漫不经心是出于刻意。

“你能帮我保存点儿东西吗,朱丽叶,别叫他们看见?”他问。提伯特把他和朱丽叶放在所有“他们”之外,像圈起了一个小小世界,他放慢步子,正将一口烟吹散在空气里,朱丽叶挽着他的臂弯点头。

这就是朱丽叶为什么会见到那封信。

 

06

听见身后房门发出的响动时,朱丽叶闭上了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她早关掉了灯,调低电视音量,一旦闭上眼睛,电视发出的光线就隐隐约约地在她的视线里跳动。

她听到她想要听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客房出来,走向卫生间,又在走到沙发背后的时候就停顿了。脚步声短暂停下,然后转了方向,来到朱丽叶蜷着的沙发前面。又一次短暂停顿之后,一只手把朱丽叶身上盖着的毯子拉高,它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毯子下面似乎熟睡的女孩儿,尽量轻柔地盖好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一切又都安静了。电视仍在发出些无意义的模糊声响,朱丽叶在一片寂静里等待,直到那只手再次落下,带着暖热体温拂开她的散乱长发,然后有什么柔软贴上她的脸颊,又很快离开了。

脚步声很快再次响起,逐渐远离了她,回到正轨上去。

朱丽叶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再见。

 

07

“我亲爱的猫王子。”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信被包裹在绝不精致倒足够认真的信封里——深紫色,像是过于肥沃的土地上才能开出的某种花。这信封看起来从头开始就没发挥过自己那个“封”的作用,该封的地方只是大咧咧折起,随时等待别人随手掀开。

朱丽叶径直掀开了它。于是她看见那封信。

“哇哦,”她真心实意地惊叹,“真够老派的。”

然后她一字一句读完了它,视线从“我亲爱的猫王子”开始,慢慢扫过成行的文字和末尾的名字,那些字迹并不算好分辨,它们印上她的视网膜,然后又在她的头脑里搅成同样混乱的一团,让她颇花了些时间,她对此并没有多少经验,于是试图理清那封信意味着些什么样的情感——或者不是情感——花去了她更长时间。提伯特没有阻拦或催促,只是安静等在一边,眼睛低垂下去,不知是同样在读它,还是单纯发呆。

朱丽叶读完它,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把它锁进自己的箱子,就放在提伯特送她的利刃旁边。

“看吧,”她说,“绝对安全。”

提伯特点头同意。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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