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雁不回

我的玫瑰永不凋谢。

我在罗马的车站里见到了我这辈子见过最有趣的一对情侣。那时我正坐在候车厅里读一本书,过于整齐的脚步声就在我身边响起,绕过我,在我对面的座位前停下来。
于是我的视线上缘出现两双一样形制的军品短靴,其中一双大咧咧撇一个只有如此才能舒展开那双长腿的角度,另一双在主人坐下的下一秒就把其中一只担在了另一边膝头。
然后两双军靴的主人开始交谈,我没注意右边那个问了些什么,左边那位的回话倒把我的注意力从书本上吸引开。我确信问话的那个用的是意大利语,但左边那个的回话带着不容置疑的毛子味儿——他用俄语回话。
我抬头短暂地看了他们一眼,那是两个显然结伴旅行的男人,一身穿戴搭出混杂的休闲和摇滚味儿。他们并没有注意我,仍在继续听上去驴唇不对马嘴的交谈,却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是你来迟了,我不得不等了你两个钟。”卷毛摘下墨镜盯着对方指责道。
长发的俄国人表情平静,用简短的一句话来辩解。
“不,”卷毛皱眉,“我还以为我要等你一整夜。”
俄国人的语速加快了,句子也开始加长——我开始恨我在俄语课上打的瞌睡。
他们几来几去,然后把一场交谈变成了争执,如果不是他们仍控制自己的音量,那几乎可称争吵。卷毛打断了长发的辩解,神色恼怒语速过快地回击——他气得开始用俄语。
于是他们继续争执——交谈,我一个词儿都听不懂。
可那争执很快渐趋缓和,忽然,长发劝慰道:“好了,我们可是在回家。欢迎回到维罗纳。”这句我听懂了,因为他突然切换成意语,而且绝对足够流畅。
这句话安抚了怒气冲冲的卷毛,他安静下来,然后毫无必要地抬了一句杠:“我们还没到维罗纳。”
“我们会到的。”长发回答,“朱丽叶打电话给我,我告诉了她时间,我猜她会在车站等你。”
卷毛不平:“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而不是她自己的哥哥?”
“想给她哥一个惊喜?”长发露出一个笑容,“真抱歉,可你也不想她看到一个怒气冲冲的哥哥吧?”
“我甚至没给她带礼物。”卷毛抱怨,话题无可救药地变得甜蜜和琐碎,紧张气氛开始一江春水地松懈。
“她不会介意的——”长发回答道。顿了顿,他的后半句话又切回了俄语。卷毛就像没听见这差异,依旧稀松平常地回答,我猜他没意识到自己指责的语调里都带着下意识的亲近:“都是你的错。”
长发显然表示了同意,这个话题暂时告一段落。
很快他们又重新开始了交谈,俄语和意语来回切换,有时他们都用俄语,有时都用意语,更多时候他们驴唇不对马嘴地陷入旁若无人的自在气氛里,变成天下最可爱的一对异国恋,让坐在他们对面盯着书页偷听的人不自觉地开始微笑。

漫长的死亡03

03

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战争持续得太久,连要用自己的命去填的人也都信了这句话。

因此狄米特里并不惧怕死亡,一颗子弹足以带走生命,不过是砰然一声,留下发烫的枪管和奔涌的鲜血,大多数时候它干脆利落。偶尔也有些死亡会延续,生命在时间滴答行走的声音里枯萎。

到很久之后,狄米特里会思考其中哪种才算仁慈,现在他无暇顾此。

再开口的时候他哑着嗓子。

“我去叫彼得,”他在提伯特声嘶力竭的咳嗽里头穿好外套又去拿枪,“亚历山大应该也不远。”

“别。”提伯特说,他扯住狄米特里的衣摆。他不是在与人商量,尽管狄米特里若是选择拒绝,他也绝拉不住他。但这句话被他说得很急,又带出一声咳嗽来,它并不拖沓,却足够破败,它结束之后提伯特不得不为此喘息。

狄米特里再不坚持,已然抬起一半的身子坐回原处,过于缓慢地,看上去那咳嗽消耗他的力气还要大过提伯特的,这咳声里碎裂的是他的肺叶,衰弱的是他的心脏,冷掉的是他的血。

提伯特这才放开了他。

“抱歉。”

过了一会儿狄米特里才反应过来说这话的是提伯特。提伯特不总说这种话,它因为生涩和艰难而格外令狄米特里感到无所适从。

“不,”狄米特里从不喜欢在提伯特身上看到陌生东西,像是这句抱歉,像是那些咳嗽,像是任何一道新鲜伤痕,他干脆回绝,“干嘛道歉?”

提伯特喘着气,并不解释。提伯特一向不喜欢做出解释,他的沉默不令人陌生,于是在此时它令狄米特里感到宽慰,狄米特里把自己放倒,侧身躺在提伯特旁边看着他,像是从未看过他。

这不好受,看人遭罪从不是件好受的事。提伯特仍在压抑咳嗽,也显然仍不成功,连带着身体都在颤抖,每咳出一声,他的肺叶就又颤抖着破碎一点,提伯特的表情绝不好看,他咬牙切齿地挤出字眼儿来,“操,”在他来得及握紧拳头之前另一只手凑了过来,于是提伯特攥住狄米特里的手腕,只是他还能使出的力气可称悲凉,“…操。”

他忽然偏头看了狄米特里一眼。

狄米特里为这一眼而僵硬,并不清楚的月光下他能看清提伯特想说的一切。提伯特的眼中总藏着座燃烧的冰山,现在因为痛苦而烧得几乎疯狂,狄米特里在一眼里就看见它的崩塌。提伯特看向他像看向希望,提伯特在渴求一场暴雨一颗子弹,能够浇熄一切火焰,结束所有挣扎,蹿腾的野火连同希望的火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连同苟延残喘的性命。而一旦他开口央求一场利落的死亡,狄米特里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但提伯特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然后重新转向浓烟遮蔽的天幕。

不知幸运还是不幸的是,痛苦总会止息,尘雾在黑夜底下蔓延着散开,月光之下战场逐渐清晰,于是紧张气氛代替烟雾在空白里升腾,下一轮进攻随时可能开始,虽然现在双方仍悄无声息。提伯特的咳嗽渐渐消去了惊天动地的劲头,被打穿了肺叶的疼痛跟着咳嗽退潮一般缓慢散去,提伯特憎恶被迫的无知无觉,此时却想感谢它。

“我不咳啦。”提伯特说。他松开了狄米特里的手腕。

“好。”狄米特里只得附和他,因为提伯特甚至微笑了一下。

“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狄玛。”提伯特把手放在胸前轻覆着自己终于停止作痛的胸口,它的起伏过于微弱,他自己也不大觉得出来,他的肺不再破碎,兴许是已经没得可碎,失血带走他的敏锐,他抚着的伤口甚至不大像是自己的皮肉,一切感觉都远去了,像被罩上天地之间那层尘雾。狄米特里再次向前靠近他,靠得太近了,就顺势用一只胳膊去揽他,又因为不想碰疼伤口而小心翼翼地向下,横拦在提伯特的腰腹上,“知道自己要死了的人总会有些愿望,我以前还以为这都是扯淡,妈的。”

狄米特里点头。提伯特望着天,理当看不见这个点头,但他就是说了下去,也许因为狄米特里从没拒绝过他。这句话并不像以往那些,说它的时候提伯特甚至放轻了已经很轻的声音,像在安慰得不到礼物的孩子:“你别怕。”

狄米特里收紧了揽在提伯特腰上的手。

然后就是安静。安静如同一场大雪飘落在他们身上。维罗纳的那场大雪直到深夜都没有停下,火炉被添满木柴仍在熊熊燃烧,于是屋子是温暖的,大人在孩子额头落下晚安吻,孩子陷落进云朵般的好梦。

烟尘几近散尽,交战仍未开始,疼痛已经远去,提伯特小憩一样闭上眼睛,遮起他的火光就没人能眼见那火焰熄灭。他露出连不长眼的枪炮也不会忍心打扰的安静表情,让狄米特里几乎觉得这安静能持续永恒。

但它不能,很多时候狄米特里恨死了自己的清醒。

“…提伯特?”半晌之后,狄米特里低声叫他。

没有回答。维罗纳的孩子在大雪里沉睡,那梦境无人能够窥探分毫。

狄米特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衰弱的心脏终于开始发出它的抗议,它在安静里砰通作响,又紧拧成皱缩的一团,狄米特里试图用深呼吸让它平静下来,但它仍让他寒冷和疼痛。揽着提伯特的手又开始收紧,它发着抖——他再不用怕碰疼他的伤口——他又去贴近提伯特,因为尽力不打搅这安静而格外缓慢,直到再没法和他贴得更近,狄米特里埋头进提伯特的颈窝,任大雪将他们覆盖。

——FIN——

“当我说那句‘你得是我的’时,洛特科夫先生,”提伯特径直脱下西装扔上一旁椅背,又抬手拽松了自己的领结,任它歪在一边。看向狄米特里时他正在退却,随即一把拽住狄米特里的领带,让佣兵紧跟住他后退的步伐。碍于身高和过近的距离他不得不抬起下颌,眯起眼睛打量这穿西装的佣兵,直到将自己撞上墙壁再无路可退,才懒洋洋补上后半句话,香烟的明灭火光随着嘴唇上下颤动,引得狄米特里频频去看,“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提伯特多喝了些酒,显得格外放松和兴奋,揭开平日里总覆着的严肃矜持的幕布,有意要把他的戏谑劲儿现给狄米特里看,像在奖励俄罗斯佣兵的作为。

狄米特里因难得的奖励而急切,只在鼻腔哼出一个短而模糊的音节,权当是个回答。他弯下腰,又贴着提伯特的身子蹭上来,偏过头去咬住那歪斜领结,用犬齿将那块紧系的布料撕扯开,直到它在口中濡湿,它主人的喉结贴着他的鼻尖颤抖。提伯特不得不为这种出格的做法高扬起了脖颈,他抬手夹住含在唇间的那支烟,将狄米特里纳进臂弯,把那星火光远离嘴唇,以免它一个不稳就戳进了胸前磨蹭着的那头金发。佣兵忽而放低了头,像也在避开那危险地带,唇齿将领结扯成湿而褶皱的一条破布,随即沿着两襟拼合的轨迹向下吻去,舌尖将纽扣舔了个湿透,手指跟着落下,打着滑将它们一一解了开。

提伯特的指腹沿着香烟向上摩挲,将要把那一星火光放在手指间碾碎,又迟疑了些许,指甲边缘扼住那火光的颈项,反手用力将它按在墙壁上。破碎的火星滑落熄灭,一点儿短命的灰烬沾了上手去,狄米特里看到一丝明晃晃的厌恶闪过提伯特的眼睛,又很快如同那火星一样熄灭在不起波澜的深渊中。“做个好佣兵,好吗,洛特科夫先生?”提伯特明知故问。

狄米特里只得点了头,提伯特忽而抓住他一缕垂落的长发使力拽过,沾染烟灰的手指将那些细小的粉尘涂抹在浅色的发丝上,狄米特里发出一声吃痛的闷哼,抬起眼来就见提伯特对他微笑,不知从哪儿摸出的短匕刀锋泛着冷色的光,兵刃的凉意逼近脖颈,割断他之前被这人拽松的领带。

衬衫纽扣遭受了相同对待,狄米特里没等因为命悬一线而渗出冷汗,就已经与罪魁祸首单方面赤诚相见。

【TRJE】深夜,酱烧丸子

他知道他正盯着面前的盘子看,也知道它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那只是个普通的盘子,白色,圆形,边缘平滑,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刺眼的光,一盘菜不知何时已经被消灭到所剩无几,深色酱汁狼藉地残留在雪白瓷面上,仅剩的两个丸子带着它们泛着油光的酱汁颜色向他敞开极具诱惑力的怀抱。

也不怪他盯着它们看。

此时正是深夜,他们刚刚结束了巡演中普通又漫长的一天,人困马乏又饥肠辘辘,其中后者打败了前者,他们顶着一轮高悬中天月,在离酒店只剩了一条斑马线的地方拐进岔路口觅食。

坐在桌前享受美食的满足感让肠胃得以被安抚,于是倦怠感海浪般重新席卷而来,这桌上还有几样菜色没被扫空,他疑心自己盯着盘子看的缘由是那工作了一整天的视网膜终于临近罢工的成像里这盘子重重叠叠,变成了奇异无比的一个半。可就算他困得几乎以头抢地,延续了之前愿望的钝感神经还是要求他先满足口腹之欲。筷子听从指挥落了下去。他用这东西还算不上熟练,于是本该两头夹住一个丸子的筷头转了一个角度,竖直、缓慢,不算尖锐的顶端将丸子表面压出一个凹陷,又被插进了筋实内里。他做得小心翼翼,丸子挂在筷头上摇摇欲坠,随着他的后撤动作向他靠近。

“真会玩。”

冷不丁的一句发言让原本全神贯注在丸子上的他吓了一跳,手腕不可控地抖动,挂在筷头上的丸子失去平衡,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溅起零星酱汁。

他:“呃,谢谢?”

John正对他皱眉,极力压抑着的不满聚在两道眉峰之间,让它们带上了本不应有的褶皱。他困惑地歪头看着年轻人,饥饿和疲倦磨损了他头脑里的齿轮,让他既不知道年轻人为何嘲讽和不满,也不打算对此做出任何评论。

做出评论的是John:“我不喜欢这样。我们该走了。”

他的筷子正重新向那个已经被他戳了一个洞的丸子靠近,此时因为这句话而停下。

他问:“为什么?”

John回答:“那边有人。”

John并没有指向确切的哪一边,但他心领神会地转头看过去,果然瞥到不远处两双小心翼翼试探着看过来的眼睛,它们几乎在他有所动作的一瞬间就收回了视线,他装作没有在寻找什么似的转回了头,又去拨弄那个丸子。

他劝慰道:“她们只是认识我们。我们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John:“可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只是吃个饭,又不是在台上,被无数盏灯照出个别人的模样来供人瞻仰。”

他:“她们也只是吃个饭,就在饭馆里遇见了喜欢的演员。幸运的女孩儿们,哈?”

John:“我们是什么,迪士尼吉祥物吗?”

这一遭让他的困意散去了一点,饥饿感反而重新清醒卷土又来,他用筷头拨弄着丸子在盘里打滑,寻找它身上那个孔洞,顺便扫了一眼这桌上还剩多少菜样。

“好了,John,你一定还没吃饱。”

John:“我吃饱了。”

他:“你没有。”

John:“我吃饱了。”

他:“那我没有。”

John不再说话。

他终于找到了丸子上的那个孔,重新把筷子戳了进去。这一回它顺顺利利地来到了他面前,被他咬出一块空缺来。酱汁混杂嫩肉的鲜咸在舌尖口腔里化开,他忍不住赞叹地轻哼了一声。

John:“操你的,Tom Ross。”

说这话时John面上不动声色。他轻轻叹了口气,放下筷子。

他妥协:“那我们走。”

他刚刚尝过了一口鲜美无比的酱烧丸子,虽然那美妙滋味仍然残留在舌尖,但年轻人的不满显然比空荡的胃袋更急需填充。他摸出钱包,已经准备付账走人,颜色鲜明的纸币被捏在拇指和食指中间从它们的同类里抽出。

John:“你还没吃饱。”

他:“……”

他盯着John看了几秒钟。

他低头享受第一口丸子的时候John就已经穿好了外套,但并没打算像方才宣称的那样急于走人,年轻人只是在厚重外套里绷直了脊背做出随时起身的准备,脸上全是理所当然,在他看过来的时候对着他的视线挑眉。他暂时放弃了在那张脸上探寻答案,重新低下了眼睛。逐渐消弭的困意让视野变得再次清晰起来,他只咬了一口就被迫放弃的丸子带着缺口和齿痕静躺在筷子旁边,之前被他无意识盯住的那个盘子从一个半重新合拢成完整正常的一个,上面还剩最后的丸子和一盘底散漫酱汁。

他想着它的味道,对它眨了眨眼。

他:“我们再要一盘酱烧丸子?”

John:“……”

John:“你还要吃多久?”

他:“带回酒店。”

John没说话。在这一小段意味不明的沉默里年轻人挺直的脊背伸展成了自然的弯曲弧度,两道眉毛仍然不肯随着骨头松懈,僵持地皱作一处。

他看着John,突然笑出声音。

John又一次表示了不满:“你笑什么?”

“不,没什么。”

他终于将那张耽搁了太久的纸币从钱包里抽出,像夹烟一样夹在两指之间,把视线从John身上移开,半转过身去寻找服务员的身影。那个笑并未从他的嘴唇上褪去,它悬挂着,像他们在这里坐下之前,并肩转过马路的拐角,他一个抬头之间瞥见的那轮中天月。

【TRnuno】开场之前

*TR/nuno斜线无意义,我也不知道什么向。

*发生在巡演中的一次对话。

按理这话最不应由他来说,但他想起这茬的时候,它们已经冒出了他的嘴唇。

“你今天要不要休息?”

时间还早,偌大化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坐在镜子前的那个正抬手放在脑后,一手按了头发,一手去拽开绑住它们的发圈,它被拉长成细细一线,在手指间停顿下来。那停顿很快结束了,它的主人将它套在手腕上,抬眼从镜子里看向他,给了他一个感谢的微笑,忙于去捋顺散下来的半长发丝,并没有开口回答。他感到些许无所适从,只好在这无所适从里舔了下嘴唇:“我是说……”

不,别说了。

于是他停下。

“我知道。”对方回答得泰然自若,甚至又给了他同样的一个微笑,在指缝间垂落的发丝把这个笑容挡住了一小半,“我还好,谢谢。”

谢谢。见鬼。他把环在胸前搭在胳膊上的手握紧。对方要么没有察觉他的尴尬,要么就是彻底无视了它——在他们彼此认识的年头里,前者从没出现过。

“但我在想……”

对方又开口了,打断他的回想。

“——也许周六?”

几乎像是一种赦免,他因为这句话而松了口气,迅速地点点头:“我去告诉他们。”

这话不该由他来说。该死。

“谢谢。”

又是这个词儿。

但对方很快从这种客气态度里脱身出来,像是也松了一口气,于是安静到有些僵硬的空气开始在他们之间融化开来,像是暖热阳光包裹之下的一块黑巧克力,对方甚至点燃了一支烟。

“你还要上场。”他说。而他,像大多数时候一样,会留在后台,也许做点别的什么,也许站在舞台一侧看他们,百无聊赖,以防万一。

“提提神。”对方回答,似乎这是个上台之前抽烟的正当理由,又在几秒钟的沉默过后把这句话延长了些许,终于说出他早能看得出来的事实,“我有点累。”

“你该休息。”他重申道,怀疑自己已经显得太冒犯。但他又自信对方不会多想,也就并不为这句关切而感到后悔。对方再一次微笑,把手伸进散乱的半长头发里揉了揉,转过身来将椅子面对着他,终于不再从镜子里与他对视,而是略微低下了眼睛:“啊,是的。”

这句同意宣告了他们之间小小话题的结束,沉默里他几乎开始数着自己的呼吸发呆,直到平静再一次被对方打破。

“也许下次巡演我就不跟了。”

他猛然抬起头来。对方还是一副淡然处之的样子,仿佛自己刚刚是在询问晚餐的菜色。他想问为什么,但又似乎全都明白,他张开的嘴唇重新合上,对方又笑了一笑。

“总不能一直演下去。而且我也累了。”

“不是因为想家?”他调侃道,勉强牵了牵嘴角。

“也是——我的公主们。”对方承认得爽快,却在话尾又不自觉地压低了语调,“我不年轻了,虽然并不怎么老,可累是真的。人来来去去,我已经待很久了。”

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回。他的记性太好,看着对方面前跳升的烟雾,已经想起这人十几年前是如何倚身在剧院门口抽烟,在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着手撩起那些金色的长发。

“是很久了。”他低声回答。那时他也还年轻,一样精心蓄了胡子,短发,不像现在,那时他头发上并不显眼的一缕白还是染发剂的作用。他们一路往前走,分享酒、歌声、剧情、拥抱、贴面礼,和时间。

“变老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你一向这么……”他不置可否,也没找出那个形容词来,他的思绪像是也和他隔了十几年的距离,影影绰绰无法理清。最终他只是笑了笑,学着对方的样子,一个温和的、坦然的笑容,“等回了巴黎,找个时间喝酒怎么样?”

“为你,随时。”

——FIN——

【提朱】秘密

01

“我亲爱的猫王子。”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02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朱丽叶猛地坐起身,扔掉书赤脚跳下了沙发。她匆忙用脚尖把歪在一边的拖鞋转正,趿拉上它们跑去开门,鞋底打在地砖上,留下一串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提伯特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他的小表妹裹在浅粉色的吊带睡衣里,散着一头因为百无聊赖而在沙发上滚过几圈的长发,抬头向他微笑,明亮眼睛和稚嫩声线都浸着蜜糖。

“嗨,提伯特。妈妈说过你今天要回来。”

“是吗?”

提伯特牵了牵嘴角。他拎起行李箱搬进门,没等把家当在地板上放稳,朱丽叶就径直撞进了他怀里。提伯特僵着,柔软的、小巧的朱丽叶埋在他胸前,与他的距离无限贴合,而他握紧了未及放开的行李箱的手柄。在他能做出别的什么反应之前,朱丽叶已经结束了这个紧密的拥抱。

“我真高兴。”女孩儿笑着说。提伯特笑着去揉她的头发。

从提伯特被父母接走已经过了两年。提伯特十七岁,早不像年幼时仍需有人照拂,但他的父母仍觉得在双方都无暇理他的时候把他塞给卡普莱特是更正确的选项——就像之前他们漫长的争吵、分居、离婚和法庭对峙过程里一样——在这事上他们的意见过于诡异地保持了一致。于是提伯特拎着他少得可怜的行李,站在曾住过的地方敲门,他没仔细计算过,但总疑心自己在这个地方待过的日子长过和父母任何一方共处的时间。现在,这扇门上悬挂的小小装饰品是在他离开的两年里新换过的,他因此感到了陌生。他两年没见的表妹刚刚上了初中,冲进他怀里的劲头就像她仍是七岁。

 

03

提伯特的姑姑为了侄子而放轻声音发话时,朱丽叶正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那椅子放在窗边,斜对着提伯特睡觉的沙发,朱丽叶屈起腿整个人窝在里面,把书支在膝头,下巴歪放上胳膊。

“给你哥哥盖上点什么。”

朱丽叶应了一声,视线从过于明亮的书页扫向她哥哥。提伯特侧身躺在沙发上补眠,朱丽叶母女之间的小小对话没能打搅到他平稳悠长的呼吸,舟车劳顿给他带来的疲惫与风尘仆仆化作眉宇之间那道不自然的皱褶,免不了让十七岁的提伯特显得过于老成。

朱丽叶眨眨眼,轻手轻脚走下那张椅子。她先是把脚踩在了拖鞋上,然后下定决心,赤脚踩上了冰凉地板。椅背上搭着她的一件长外套,她顺手扯下了它,靠近提伯特的时候有些过于小心翼翼,像在草丛深处看见一只对人类的到来无知无觉的可爱小动物,想要去抚摸一把它柔软的皮毛。

小动物落入了朱丽叶的网,那件外套——粉色,点缀精致的白色纹路——被她披在提伯特身上,它只够覆盖提伯特的上半身,却似乎已经冲淡了提伯特睡梦里也不曾完全放下的疏离感,让他的安静更加妥帖和人畜无害。

朱丽叶几乎为她表哥和这件外套之间的反差而笑出声音,可她最终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她重新屈腿放上椅子,试图回到原先的姿势里,可她的视线让落在书页上的阳光灼得不安起来,一会儿放在没被看过的文字上,一会儿又因为过于明亮而转走了,转向光线更暗的室内,转向熟睡的提伯特,和盖在他身上的粉外套。

 

04

“朱丽叶,别这么没大没小。”老卡普莱特出门之前的最后一句话这样说道。朱丽叶正横坐在长沙发上,后背倚着沙发扶手,半侧过头漫不经心地看电视,遥控器抓在她手里,与沙发成套的抱枕一个被她环在胸前,另一个被坐在旁边的提伯特倚在腰后。

朱丽叶一脸茫然地接受了这个指责。她抬头,从上往下寻找自己因何收到这样一句提醒,视线扫过提伯特的侧脸、肩膀、弯折的胳膊和端起的手机,然后才终于看到自己横伸出去的双腿——它们正因沙发长度的不足而颇嚣张地担在提伯特的大腿上,被提伯特的深色裤子衬得过分冷而白。她轻巧地收回了它们。提伯特追着它们收回的轨迹从下往上看向朱丽叶,他轻挑眉,又笑了一笑。那是一个表示他并不在意朱丽叶的“没大没小”的笑容,即使老卡普莱特所说的话本身也并不一定真是关于“没大没小”。提伯特仍坐在原处,指尖在手机上点动了最后几下,然后他适时地站起身走向门口。

他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他的姑姑从厨房里提高了声音发问,于是提伯特也同样提高声音回她。

“我带朱丽叶出去走走。”

然后他才回头问朱丽叶,那比起询问来更像是一句陈述,“——一起?”

朱丽叶扔掉遥控器,跳下了沙发。

 

05

朱丽叶和提伯特共享秘密。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有一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时,你很难不与他共享些秘密。

提伯特打过的架和为它们受过的伤,那时朱丽叶还太小,原本围观男孩儿们的战局,却有勇气把砖头扔向提伯特对手的后背,于是提伯特拉着朱丽叶的手在巷子里奔跑,把试图追上他们的愤怒叫喊全数扔在身后。

他们养在林子里的流浪狗,爬上过的马背、树木和山峦,赤脚趟过的河流和在河畔燃起的火焰,他们不得不烤干衣服再回家去,以免受到盘问和训斥。

提伯特送给朱丽叶的一把刀,小巧,锋利,漂亮又危险。

在卡普莱特家地下室柜子底层翻出的手枪——他们仅凭好奇心摸索着拆掉了它,然后发现再无法重新拼装整齐,索性毁尸灭迹。

诸如此类。

现在他们有了另一个秘密。提伯特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包烟的时候朱丽叶以为这就是那个秘密——在他们从小所受的严格家教里烟酒一类物什绝不代表体面,而提伯特则从不在乎太多,如果他不想在家里抽烟,他要顾及的大概也仅仅是对长辈的礼貌。提伯特在朱丽叶理所当然的视线里燃着一根烟。至少他没去瞒她。

然后提伯特开口,语调太过漫不经心,以至于朱丽叶只能认为这种漫不经心是出于刻意。

“你能帮我保存点儿东西吗,朱丽叶,别叫他们看见?”他问。提伯特把他和朱丽叶放在所有“他们”之外,像圈起了一个小小世界,他放慢步子,正将一口烟吹散在空气里,朱丽叶挽着他的臂弯点头。

这就是朱丽叶为什么会见到那封信。

 

06

听见身后房门发出的响动时,朱丽叶闭上了眼睛。

此时已是深夜,她早关掉了灯,调低电视音量,一旦闭上眼睛,电视发出的光线就隐隐约约地在她的视线里跳动。

她听到她想要听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客房出来,走向卫生间,又在走到沙发背后的时候就停顿了。脚步声短暂停下,然后转了方向,来到朱丽叶蜷着的沙发前面。又一次短暂停顿之后,一只手把朱丽叶身上盖着的毯子拉高,它小心翼翼地不去吵醒毯子下面似乎熟睡的女孩儿,尽量轻柔地盖好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一切又都安静了。电视仍在发出些无意义的模糊声响,朱丽叶在一片寂静里等待,直到那只手再次落下,带着暖热体温拂开她的散乱长发,然后有什么柔软贴上她的脸颊,又很快离开了。

脚步声很快再次响起,逐渐远离了她,回到正轨上去。

朱丽叶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再见。

 

07

“我亲爱的猫王子。”

那封信的开头是这样的。信被包裹在绝不精致倒足够认真的信封里——深紫色,像是过于肥沃的土地上才能开出的某种花。这信封看起来从头开始就没发挥过自己那个“封”的作用,该封的地方只是大咧咧折起,随时等待别人随手掀开。

朱丽叶径直掀开了它。于是她看见那封信。

“哇哦,”她真心实意地惊叹,“真够老派的。”

然后她一字一句读完了它,视线从“我亲爱的猫王子”开始,慢慢扫过成行的文字和末尾的名字,那些字迹并不算好分辨,它们印上她的视网膜,然后又在她的头脑里搅成同样混乱的一团,让她颇花了些时间,她对此并没有多少经验,于是试图理清那封信意味着些什么样的情感——或者不是情感——花去了她更长时间。提伯特没有阻拦或催促,只是安静等在一边,眼睛低垂下去,不知是同样在读它,还是单纯发呆。

朱丽叶读完它,重新折好塞回信封,然后把它锁进自己的箱子,就放在提伯特送她的利刃旁边。

“看吧,”她说,“绝对安全。”

提伯特点头同意。

——FIN——

【狄米特里/提伯特】漫长的死亡02

战争AU
斜线无意义

02
疼痛像是火焰,提伯特知道这不是什么新鲜比喻。
幼时提伯特曾经历过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屋外大雪正在淹没世界,他们围在火炉边取暖,他便看着跳腾的火焰入迷。朱丽叶仍是个不懂事的小团子,对火焰的兴趣倒同他一样。提伯特长得足够大了,知道不能用手去碰它们,朱丽叶这么干的时候提伯特打开女孩子的手,动作急冲冲的,那些跳升的火苗就趁机舔舐上他的手指,他在朱丽叶响亮的哭声里被大人拉去把那受伤的手指包好。
就算裹上了药和纱布,那火焰也仍在他的手指上跳腾。它们变得透明不可见,却时刻在他的手指上灼烧,提伯特能感觉到它们,以为那些火焰要永远居住在他的指尖上。但是它们最终熄灭了,火苗越来越小,提伯特越来越难以感到它们的存在,直到它们在某一次换药里被冰凉的药水完全浇熄。
现在它们又回来了,滚烫地在他的胸中灼烧。大雪从空中落下,淹没窗外的维罗纳,淹没他的屋子,淹没大人们的笑脸和朱丽叶的哭声,淹没枪和战争,淹没他和他的火焰。
提伯特睁开眼睛。
没有大雪。夜晚仍在蔓延,上一轮进攻里腾起的尘雾在他与月亮之间蔓延,火焰在他的胸膛里蔓延。被打穿了的肺叶在烈焰里抽搐和枯萎,火舌向上攀援舔舐,像一个缱绻情人,让他在睁开眼睛的一个瞬间就发出了灰败压抑的咳声。
“你睡着了。”
提伯特转过头去,看见一旁的狄米特里。狄米特里的衬衫被毁成了缠绕在提伯特胸前的凌乱绷带,他精赤上身坐在那里,用余下的布条擦自己的枪,外套给扔在了一边,他坐得太近,提伯特看不见他的眼睛。
“我做了梦。”提伯特说,他仍在咳嗽,那些话就断续地从咳嗽声中间溢出来,“你来之前的那年冬天,维罗纳下了大雪。我梦见了它。我喜欢雪,只是没见过几次。”
“提伯特。”狄米特里阻拦道。
提伯特权当没有听见,他自顾自地说话和咳嗽,呼吸声深重,因为说话而更加艰难,时不时就被另一声咳嗽打断。
“你从没跟我说过你来的地方。北方,整个世界的北方。我听说那里经常下雪。”
“拿走我的枪吧,狄玛,里面还有剩。”
“提伯特,操。”狄米特里低头瞪视他,月亮底下提伯特看不清他是不是红了眼眶。
狄米特里扔下枪——一天之内的第二次,这可真难得。提伯特因此而笑起来,狄米特里早染了血的手又一次按上他起伏的胸口,它们已经不再颤抖,它们从不该颤抖。
“闭嘴吧,”他咬牙切齿,他从没用过这种语气和提伯特说话,“闭嘴吧。你他妈活像个风箱。”
提伯特是个风箱,火焰就在他胸口流动,随着每一次呼吸而燃烧得更旺,又攀上狄米特里的双手。狄米特里因此而发疼,这士兵善于忍耐痛苦,痛苦仍弯折了他的腰背。他因此而深深低下头去,耸起了肩膀,像个正躲在墙角哭泣的孩子。提伯特把手按进他短得过分的发茬,他就任由这力道按着将自己的额头抵上提伯特的,然后又一次发起抖来。
——TBC——

【狄米特里/提伯特】漫长的死亡01

战争AU
斜线无意义

01

狄米特里小跑回来,屈起一条腿就着下坡把自己滑进面前的弹坑里,那是他们被敌人大方赠予的简陋掩体。军靴厚重底面与炮弹炸开的浮土摩擦起一小阵烟尘,侧旁的提伯特为此发出了一声闷咳。狄米特里找了个舒服姿势半躺到他身边,一股脑卸下斜挂在背后的几支步枪来。它们已没了主人,狄米特里咔哒哒卸弹,嘴里念念有词地小声数着,把子弹一股脑塞进自己的枪,又去摸他早就空荡的子弹带。

“从来没够用过。”干完这活儿他终于抱怨道。提伯特只是轻哼以示同意。这声鼻音并没有像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就此止息,一口沉进肺里的气没能进得去,于是反向上冲,将这声闷哼的末尾拐成了一声没能憋得住的咳嗽,随即,像是闸口终于被洪水冲击得轰然倒塌,又是一声,那些再压不住的咳嗽从提伯特紧闭的嘴唇间溢出,无法止息地连成一片。最初狄米特里并没在意,直到它们听上去无法收束,不祥念头才绷紧了头脑里那根颤巍巍的弦。他转头看向提伯特,伤口几乎用不着寻找,鲜血早在提伯特胸前漫开一小片,在进入视线的头一个瞬间就攫取了狄米特里的全部注意力。

啪地一声,是那根弦断了。

“不。”他听见自己说。下一个瞬间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扔了手里的一切物什扑到提伯特身边去,双手按紧了提伯特胸前那个仍在冒出鲜血的空洞。血液火焰般舔舐掌心渗进指缝,让那些肌肤灼烧着疼痛起来,持枪的手因为疼痛而发抖,却仍不敢放松,只是用力按住,阻止提伯特的生命从指缝之间溜走。

“好啦,狄米特里。”提伯特说。他低着声音,他的咳嗽缓了下来,终于得以哑着嗓子说话。

狄米特里深吸了一口气。“你按着,你按着它,”他说,手上又加了一分力道,“我去找——我去给你找吗啡——绷带……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而显然提伯特对他们的寒碜物资状况和那颗打穿肺叶的子弹都一清二楚,他甚至低笑了一声。

“别他妈傻了,狄玛,”他说,“待在这儿吧。”

——TBC——

【狄米特里/提伯特】欢迎来到维罗纳

“欢迎来到维罗纳。”
雇佣兵!狄米特里/黑帮大佬!提伯特。无差。

“在维罗纳就是这样。”提伯特说。说这话的时候他没什么情绪,就像他应该的那样。他向后倾靠着,五指在椅子的木质扶手上张开,时不时轻点一下,那枚镌刻家徽的戒指发出的轻微磕碰声就在安静的房间里蔓延开来。
狄米特里没有摘下墨镜,借这阻挡,他的目光从那只手点动时手背上些微鼓起的血管上移开,自提伯特分开的双腿上行,扫过他面料考究的西装,暗红的衬衫和黑色领结,向后梳去的泛白额发在灯下被晕出阳光一般的金来。
“和蒙太古搅在一起,你就再找不到一个卡普莱特愿意信任你,洛特科夫先生。”提伯特说,“欢迎来到维罗纳。”
提伯特的嘴角扬起了一个微小的、得逞的笑,那让他显得有些许刻薄:“既然你为我做过事,维罗纳就已经替你选择了立场。要我说我们可以继续如此,我倒很喜欢你。不像你的很多同乡,你更冷静。”
狄米特里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他抬手将墨镜撤去握在掌心把玩,前倾了身子将双肘放在膝头,抬起眼直视提伯特:“我不喜欢有上司。”
提伯特笑出声来。“我明白。”他将声音放得友善而轻松,温柔得像一个老朋友,“我管不到你都在哪儿掀了什么风浪,雇佣兵先生。但要是你想在维罗纳这地方分一杯羹,这一杯羹就必须由我分出。在这儿你得是我的。”
这决定没有花狄米特里多少时间,毕竟他不需要选择。
提伯特是他并不喜欢的那类人的一员,西装革履的上等人,手里是酒杯或雪茄。通常意义上这种人远离真正的战场太久,都快忘了死亡是什么滋味。但他只要稍微靠近些许,就能闻到火药和金属混杂出的气味从提伯特的香水底下挣扎出来,用地位和时间都抹不去的战争味儿。
狄米特里对这个味道熟悉得要命,以至于他的决定显得有些心急,甚至像是某种讨好。
“在这儿我是卡普莱特的了。”
可提伯特傲慢地扬起了头。
“不,”他否决道,没等狄米特里在这突兀的拒绝里开始茫然,就纠正了他,“是我的。你得是我的。”
狄米特里用了一秒钟搞清其中区别。他并不善于做出评论,只是轻点了一下头。

【Dmitry/Tybalt】关于一只伤脚

狄米特里/提伯特。无差。

狄米特里推门进去的时候提伯特正坐在床沿弯腰,听到响动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上一眼。
“啊,狄玛,”提伯特说,“你来得正好。”
狄米特里走到提伯特身前,单膝蹲跪下去,提伯特便直起了腰。狄米特里打量过提伯特被挽到膝盖之上的裤子,握住他被绷带松缠了几圈的脚踝,将那只脚搭在自己膝盖上。它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异样,狄米特里抬起头询问地看向提伯特,提伯特因他的眼神而皱了皱眉。
“我不知道。”提伯特说,“只是有点疼。缠紧点。”
狄米特里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头顶,落在他托过他脚踝的手上,于是狄米特里的手交叉着拎过那绷带的两头,握住了它们,用力让它们环绕过提伯特的脚背勒紧。原本轻搭在他膝盖上的脚因为他的发力而忽地紧绷了一瞬,随即重新放松下来。提伯特没发出什么声音,但狄米特里决定打破寂静。
“你该去找神父。”他又缠过了一圈,再次缓慢地勒紧了绷带。提伯特这次没能忍住泻出半声吃痛的闷哼,但又很快被他掩进了从鼻腔里溢出的轻蔑冷笑。
“别犯傻了,狄玛,你什么时候开始相信他了?”提伯特似乎并没有在疼痛的前脚掌用力在狄米特里膝盖上踩了一踩,那脚底隔着一层布料将在狄米特里的肌肤上散发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热度,“现在去找他,明天所有蒙太古都能知道我伤了一只脚。会好的,不过需要几天而已。”
于是狄米特里不再反驳,任沉默再次占领了他们之间的一隅空地。那绷带从足底一路旋绕着上升到脚踝,狄米特里凑近了,齿尖撕裂绷带脆弱的边沿略一用力断开了它。他咬住那截残布,手上拎住了那绷带参差的断口,正要将两边绕在一起。
“再紧点儿。”提伯特突然说。
狄米特里不得不再次勒紧了它。提伯特清晰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狄米特里慢慢打好结,松口任那截残布掉落在地,这才抬头去看提伯特。
提伯特没将那只已经绑好的伤脚从狄米特里膝头挪开,狄米特里更不会先行起身,两双眼睛里探寻向对方的目光安静地碰撞在一起,片刻之后提伯特先行眨了眨眼,抬起腿来将它从狄米特里身上撤下。
他留下的那点热度消失了,狄米特里几乎为此感到一点隐晦的失落。但提伯特抬手在他的发顶一掠而过,像在给予他些许不知为何的安慰,狄米特里向前倾身靠近提伯特,提伯特就抬手托住他的下颌向自己带过,他的指腹抚过狄米特里坚硬的颌骨棱角,随即松开了。狄米特里并没有因此而退却,他继续向前,直到几乎与提伯特贴靠而上,而提伯特看着他,终于弯下身来抵住他的额头。